作者
包慧怡
本站收录 10 首 · 2021–2022
孤独聚敛灵魂的深蓝色光束
如在寒硬的宝石中
即便使用精灵的纪年,我已等待大久
那干渴已结成翅壳鸟亮的萤虫,从此我有了
浮夸而剔透的飞翔
我多么愿意降到大地上,由一位吹拂者
引我穿过流水潺潺、虫卵筷拥闪光的深林
与他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致命的跟踪
无力消停。我听见第一场蓝色的雪
寂寂羽化的声音
他不过是在走向雾状的没落,单薄的背影
在陌生蕨类上幻化锋利的骨芽
蓝莲之溪汇成清冽的笑涡,这一切早被记载
有一种液态的编年史
正静静流过林间的石磨
没有面容的吹拂者沉默地踏出蓝色
——请暗示我:如何真正观看燃烧
才不至焚毁自己?那起初与最末的朦胧蓝光
以怎样的法则切换着星系?暗示我:
你所迈入的那扇镶满晨星的拱门
可会反转?
有怎样明灭不定的指令?
爱人的阳台上有燕子剪过
而我半透明的身子蹲在栽落的花盆旁
每一块紫色的密云都绾着金色的束发带
每一块金色的糖果都披着深紫的袍子
我贪婪地吸进邻居家烤肉的香味
那是一对快乐的男女,说着纯洁的法语
一边唱歌一边快乐地翻转着烤肉……
我们也像是蒲公英种籽,被摩伊拉吹入烂漫的异邦
虽然红砖屋顶如此亲切,其上鸽子的碎步无二致
多柱如墙垛的烟囱又送我进入故乡的炊烟
——终究是无根基的流放,自觉的失重者
被好记性剥夺了迷路权的无家可归之徒
我们不需要睡在桥洞里,地铁上,可我多希望
我们只需要睡在桥洞里,地铁上……
原谅我的侥幸吧,让庞德湿漉漉的花瓣于瞬间残败
魑魅之脸漫天降下如烟火,而我将识得你和我
——不仅仅是来世;四千年前的尼尼微
参天巨兽守护着神庙,用迤逦的胡须垂怜我们
振天的羽翅荫蔽我们,马蹄下践踏着金鬃狮;|
红帽子的海神像也被搬离复活节岛,这一次我知道
它确实在向我点头,坚毅地抿着守秘的石唇
空洞的眼窝里刻着虚线三段论;当我撤离这
步步惊心的蹈火场,蝎子们的谢肉宴
已蔓延到我爱人的阳台上,巨大湛蓝的荷露斯之目
已在空中吞噬了钴蓝的极光。从前这儿不是
安住着永不沉落的白日?邻居家那对男女合上门窗
许是要开始做爱;烤肉的香气散尽,我还蹲在这儿
做什么呢?体内的齿轮开始逆转,策动灵魂迁徙的履带
而灵魂啊,向来不曾记得正确的口令
在从黄昏进入涡状黑夜的逼仄渡船上。
向日葵在歌唱
虽然花盘尚未形成
油绿萎蔫的叶子遮住羞赧的脸庞
脸庞尚未生长。
只要有绿玉的手掌,金黄的蜂蜜
金黄丰美如宴饮日的麦田
成捆倒下的牧草,深棕奶白的静默牛羊
只要森林尚未吐露深喉音的秘仪,云朵仍耐心地
修改着日晷,向麦地怪圈投下测绘之影
休眠的火山头戴雾冠,酝酿着编年史中
一场终于无害的意外,你会听到向日葵铝质的歌声
只要薰衣草尚未用紫纱蒙住世界的面容
再没有梵高条分缕析海渊般的星和星状的树
再没有骏马人立,积雨云聚拢古代的乌鸦
没有旋风扯裂空心的高压线和镜中的双彩虹
你将听到向日葵自燃的歌声:
在失忆的河床,在汩汩涌出紫红葡萄的地底
在宁芙自亵而萨梯大笑的睡谷
向日葵在你着火的瞳仁里凉爽地歌唱
雾月,霜墙开出花钟
拂晓的中指在海面兜兜转转
……纸质的犹豫
我将前往约蓝,约蓝。
白虎梳妆已毕,樱桃儿忽闪
径上的影子卖是不卖?
人们将终年佩戴绿松石,竞相把左眼
抛入森林的青花瓷盘
还有人相信萤火虫吗?
它们漫天扬起……
难辞其咎
这世界注定变绿。我醒来
仍见你呼吸匀称,睫毛委婉
液体的星,湖中的囚
天上的岛,月下庄严的对称
星与星之间布满鳟鱼
疏忽的妮克丝睡了,背靠圆润的莲蓬
飞鸟从半松开的掌心游弋
别的妮克丝托着花青色的雨蛙
右手静静地拾起芦笛
一些人去很远的水畔睡觉
他们的恋人缺席已久
当睡梦比回忆流得更深
死者才会络绎睁开眼睛
踮脚提起纱质的影子
湖底珍珠般的砂粒一点不动
每一颗都躺在原处,永久地筛出银光
那棵椴树正在耗尽自己
它的阴影从枝头剥离,被交付入水里
那贪喝的水流
正变得比它所吮食的掠获物更黑暗
植物存在是为了产生阴影
并协助深夜使世界变得更深
每天在我们心中死去的一切
碧水为它们敞开坟茔
他划桨,在葇荑和枯荷深处脱去影子
使远处幽绿的夜曲更绿
液体的星,湖中的囚,
每当它们撞击石块
天空便哑然无语。
雪天宜饮茶,宜刺绣
宜看平庸的电影
宜约见本不会再见的人
然后无聊地
隔着两盏美丽的玻璃
窥探对方的眼睛
墙上的影子是龙舌草
它战栗,降下一串
看不见的铃铛
它看穿你
你就不必再辛苦地
说着一切都好
说今天真的好冷
或者类似的话语
北方已是鲜花遍野
南方有它的踯躅
雪天宜悔恨,宜沉默
宜铺开云纹宣纸
徒劳地
尝试画一幅墨竹
宜思乡 虽然无乡可思
宜把往事轻轻放回
它们原先的空洞里
昨晚我做了个完整的春梦
梦到我立在黝黑的衣橱里
倒挂的皮草摩挲着耳根
从两扇橱门狭窄的缝隙中
一只手指探入我的身体
并且长时间放在那里
后来这手指开始发芽变绿
把青葱的液体泵入我的静脉
我的肚脐变成了蓝盈盈的灯笼
(你一定不会忘记奥特曼)
我的乳房变成了通红的火把
我变成了苦恼的刑天
因为再次弄丢了斧头而垂首伫立
沮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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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就变成了晶体管
缤纷的灯泡从我体内打出花体字母
再后来我就耗尽了氖气和磷
而那只手指仍在不断分岔,枝枝丫丫向上舒展
直到探出我的耳廓,坠下几颗莓果
直到钻破我指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我在这个春梦的末尾
变成了达芙涅
于是我和衣橱里的其他月桂
开始动手创造风
毫无疑问,正是我们的树叶
在颤栗中创造了风,正如桃树创造四月的和风
枫树创造十一月的季风,我可以一直数下去
要不是一阵突然袭来的
辉煌的凉意
使我垂首伫立,默默无语
——当然了,这是醒来以后的事情。
早先,细雨桃花屋檐
韩波拖着渔网来到院前
他倒出海马,洗干净海葵
非要替我打一只天青石手镯
我反驳;我所爱的
碧亮的尖吻飞鱼从银河下游射下
刺入牧童耳廓,黄色晚香玉丛中
珠露倔强,蚱蜢轻透
人绝无信仰;我要的首饰:
一种蜿蜒、吱嘎作响的红
用左手抚开右手每根指头
硬而珍重,像为星星别上蛋白石
外部没有欲望
可是如此具体地诉说一件事
……怪不好意思的
他说: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你不读韩波
我就把蒲公英种籽朝他脸上吹去
春天,我的眼睛化成一只鱼
我不能好好地握住蜡笔
我所熟悉的灰紫色枝桠在抖动
月亮在抖动,影子卷作牡丹
攒生敌意
春天,我的眼睛化成一只鱼
善始善终是唯一的禁忌
我必须背过身去,让一个不存在的人
目送我在树下忽暗忽明
我的孤独像砂一样埋下来
我的指尖像枣一样硬
我的碎片像回声一样凉
我的眼泪像佛法一样尊贵
我从未见识过它
春天,我的眼睛化成一只鱼
我没有力气避免爱情
都怪山碧茵而雨又飘起来
抛起的苹果暴露了它其实是豪猪
而我早已进化成可以随地入睡的人
豪猪松开雪白柔软的肚子
它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并不警惕我
我满身的苍耳奏着无忧歌以为自己是编钟
半青半红的板栗在我掌心展示幽幽虫洞
可是时间旅行早不能使我发生兴趣
我呀,我
不能乖巧地枯坐在山中
再多的枯叶也吃不尽我泄密的掌纹
清泉兄弟,落日姐妹
桥洞妈妈呀,今天我没有羊群逗你们发笑
但是月亮昨晚告诉我它其实是一盆皂角
在塘之浅,我以月亮漂洗木屐和斗笠
竹子簌簌响动而野鸭看着它变小
并在月晕消失时抖了抖羽毛
我要好好地枯坐在山中
目送他们珍重托付的身体轻轻被辜负
在山之深
再没有什么比辜负更加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