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

把你的眼睛向我的凑近，

让我再俯窥海面的星影。

哪来的潮水使星光模糊？

是你的，还是我的泪珠？

你耳畔的柔发游泳在风中，

月光又在你柔发上流动；

我灵魂随着那月光颤抖，

像一张落叶向秋树别后。

像新秧骤绿是夏雨初降，

初恋的嫩芽在泪里偷长。

等嫩芽变成了巨树苍苍，

种苗的纤手有谁知去向！

夜色溶尽你背影，隐隐

我听到天堂关门的声音。

在没有雀斑的满月下

一池的莲花睡着

蛙声嚷得暑意更浓

这是最悦耳的聒噪

坐池边的石凳，想起

这时你也该睡了

想起你的长睫该正缝起

缝起一串梦寐——

梦见你来赴我的约会

来分这白石的沁凉

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 夏斟得太满

萤火虫的小宫灯做着梦

梦见唐宫 梦见追逐的轻罗小扇

梦见另一个夏夜 一颗星的葬礼

梦见一闪光的伸延与消灭

以及你的惊呼 我的回顾 和片刻的愀然无语

若逢新雪初霁 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